w88优德 - 2017《收获》长篇专号(夏卷)选读 | 速求共眠(阎连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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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收获》长篇专号(夏卷)


阎连科的这部新作在“非虚构”中写得扑朔迷离··|,而在虚构中却写得具体实在;确定中的不确定··|,不可能中的可能性··|,给阅读带来了强烈的愉悦和趣味··|--。那个大家熟知的真实作家“阎连科”··|,因为对名利、欲望的追逐··|,决定要自编、自导、自演一部叫《速求共眠》的电影··|,于是··|,真实的电影导演顾长卫和青年作家蒋方舟等人物··|,都成了小说故事的实在··|,而在实际生活中的一切··|,又都在故事中转化为不确定的可能··|--。而其小说中真正的主人翁李撞一家的命运··|,却在三十余年的历史中··|,生存、演变、善美、邪恶··|,乃至“准确飘忽”··|,小说以多声部的结构与叙述··|,既寓言着我们今天对现实的忧虑和感知··|,又显明的显示着“阎氏小说”的真实与诡异··|,多变性与实在性··|--。







1


一面说着淡泊名利··|,一面渴求某一天名利双收——我在这高尚和虚伪的夹道上··|,有时健步如飞··|,有时跌跌撞撞··|,头破血流··|,犹如一条土狗··|,想要混进贵妇人的怀抱··|,努力与侥幸成为我向前的双翼··|--。所不同的是··|,当土狗在遭到贵妇人的一脚猛踹时··|,会知趣地哀叫着回身走开··|,躲至空寂无人的路边··|,惘然地望着天空··|,思索着它应有的命运··|,最终夹着尾巴孤独地走向荒哀流浪的田野··|--。而我··|,会在思索之后··|,舔好自己的伤口··|,重新收拾起侥幸的行囊··|,再一次踏上奋不顾身的名利之途··|,等待着从来没有断念的闪念与想愿··|--。

终于··|,我又一次想到了李撞··|--。

我家乡的这个人物··|,已经多次出现在我的写作中··|--。在我一生最重要的作品里··|,都有着他的生活之原形··|--。我还曾以小说的笔法··|,纪实的方式··|,写过一部小说叫《速求共眠》··|,可惜那时我以虚构的名义发表了··|--。如果那时我读过《冷血》那本书··|,我一定会以非虚构的方式使它走进读者的视野··|--。那样儿··|,也许我会果真的一夜成名··|,暴得名利··|,说不定早就是名满天下的一个非虚构的大师了··|,何至于直到今天··|,我还在文坛为微名小利而蝇营狗苟、偷偷窃窃··|,活得像牢笼中要光无光、要灭不灭的豆油灯··|--。

要知道··|,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故事和文学··|--。文学只能在时代的预热中率先点燃才能名众而经典··|--。所以··|,好的作家都是时代未来的巫师或者算命师··|--。可惜这个道理被我参悟到时我已年过半百了··|,除了名利··|,我已经看透艺术那玩艺:世界上所有的艺术··|,都是名利的西装或者中山装··|--。只要名利大到足够的砝码··|,随手放在地上的一辆破旧自行车··|,也会被世人以为是行为艺术的飞轮和先驱··|--。还有达利的画··|,恐龙灵异类的破电影··|--。一切的艺术都在反复证明着一条规律:艺术的乡愁是名利;而名利的故乡是艺术··|--。如此··|,一个作家或导演··|,是从艺术走向名利··|,还是从名利走向艺术··|,这又有什么差别呢|-··?基于这样果敢而明了的想法··|,在我五十岁生日的前一夜··|,失眠给我送来了神赐的灵感之大礼··|--。那是6月13日的深夜··|,窗外的北京··|,被夜色的灯光浴洗得朦胧而欢乐··|,掩盖着一个城市的忧伤··|--。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重温着烦恼、伤痛的哀歌··|,伸手去床头寻摸失眠灵的药瓶时··|,摸到在那儿沉默了一夜的手机··|--。

黑夜让我想到了手机上的手电筒··|--。

手电筒让我想到了摄像机··|--。

摄像机让我想到了电影··|--。

电影让我想到了李撞和我的非虚构··|--。

猛然地从床上坐起··|,犹如地震把我从梦中摇醒了一样:灵感袭来了!这不期而至或说如期而至的灵感··|,仿佛情人因为过度爱我而掴在我脸上的耳光··|,那种热辣辣的快感··|,将会使从未体会过虚荣的人··|,终生无法理喻和明白··|--。心跳如鼓··|,手汗如注··|--。老实说··|,三十年的勤奋写作··|,把我从一个乡下孩子转变为一个所谓的作家··|,洋洋洒洒··|,泥沙俱下··|,毁誉参半的所有作品··|,都在那一刻变得轻如鸿毛··|,微不足道··|,仿佛于连从巴黎远郊的乡野··|,千辛万苦··|,受尽屈辱··|,而当那一夜他终于爬上贵妇人的窗口··|,看到了室内的奢华和贵妇人雍丽的肉体时··|,便觉得此前人生中的一切欢乐与苦痛··|,都已失去了应有的价值和意义··|--。

我从床上下来··|--。

妻子说:“你怎么了|-··?”

我回答:“你睡吧··|--。”

然后··|,朝着窗口走去的我··|,如同忧虑天下在长安街上深夜散步的一个伟人样··|,看着西三环去南驶北的夜车··|,和直伸在半空的CCTV通红明亮的电视塔··|,我莫名地把手在窗前的空中挥一下··|,一如一个皇帝把手从一张地图上抚过而感到江山的实在般··|--。我决定:我要用自己所谓的名声··|,再次以李撞这个人物为原形··|,自编、自导、自演一部电影··|--。集编剧、导演、主演于一身··|,让自己从贫穷而又自诩清高的文学队伍中··|,一跃跨界为电影艺术的大师··|,让那些苦苦在电影圈里为名声、票房、片酬和国内、国际的奖项而每日奋斗的导演和演员··|,完全折服于这部电影——诚实地说··|,在那挥手之后的一念间··|,我想到了影视圈——那飘飞在垃圾场上的花园里最为芬芳的一句话:“铜臭花开··|,暗香扑鼻··|--。”想到了那部我未来的电影··|,在影院先冷后热、前寂后炸··|,从微温到迅速火爆短暂的旅程和口碑的爆棚··|--。想到了柏林电影节上的金熊奖、威尼斯电影节的金狮奖、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和直到今天中国电影还一路狂奔而空白浩荡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小金人(倘若不是李安和他的《卧虎藏龙》··|,中国电影就委实如妓女啐在想要强奸她的嫖客脸上的道德之痰了)··|--。如此沿着思维的跑道··|,那些倒在跑道上的多米诺骨牌··|,又反其道而回转地纷纷站直了身子··|--。我想到了张艺谋、陈凯歌、顾长卫、姜文、冯小刚、贾樟柯等··|,所谓中国电影的导演大咖们··|,在我的那部电影挤入院线公映的几天后··|,或者半月后··|,他们伴随着如潮的好评和如股市暴涨般的票房··|,一个个是怎样地带着妻子、情人或者某位女明星··|,静默悄息地走进影院内··|,混进观众的人群··|,一边看着电影··|,一边不断地拍着自己的大腿··|,情不自禁地用脚去踢着前座的后背··|,嘴里却是不停地骂着:“妈的!妈的!”如同马尔克斯在大学的宿舍里··|,看完卡夫卡的《变形记》··|,气得把书摔在地上后··|,又拾起来扔在蜡烛上··|,盯着书页燃烧的火光··|,一连说了三句“他妈的”!还有远在北美的斯皮尔伯格、法国的吕克·贝松··|,英国的丹尼·博伊尔、意大利的鲁奇诺·维斯康蒂(他还活着吗|-··?)还有那个伊朗的阿巴斯(也死了|-··?)……这一瞬间··|,涌进我脑里的伟大导演和伟大的电影们··|,挤得如败退城池的兵丁和雇佣··|,连城门都不可阻挡那从城池泻流出来的溃散和落马……

还有另外的期冀、希望和可能吗|-··?

当然有!

不仅有··|,而且还多而美到面向大海··|,春暖花开——一世界的绝望··|,都如那时耶稣被钉上了十字架而看到了人类未来全部的希望和光明··|--。实在不敢多说··|,不敢多言··|--。倘若我今天能够破釜沉舟、披肝沥胆地把我那一念间的真实··|,全都斗胆写下来··|,我想每一个读者··|,不骂我是神经病··|,那就一定是他们有了神经的麻木和面瘫(请读者原谅我··|,这儿我大约省去了我内心耻辱、恶念、卑劣并应该摊牌直写的五百字··|--。这省去的五百字··|,正是我虚伪的写照和佐证)··|--。有时候··|,在中国的文化情势下··|,坦诚会毁掉一切;保留与虚伪··|,才是成就事业的根基··|--。这一点我深深地明白··|,在我们的现实中··|,谎言的价值··|,远远大过真实的意义··|--。深味了名利的我··|,就像一个卖塑料盆景而给自己卖出一个真正花园的人··|,看透了电影这门所谓的艺术··|,是最能把金钱、名声和精神、灵魂混为一谈而纠缠不清的一个魔艺桶··|--。在我看到的现实中··|,世界上唯有电影才可以把灵魂的斤两··|,以正比的方式··|,摆上巨形天秤的两端··|--。而别的艺术··|,则完全失去或正在失去这种正比的依据··|--。当绘画进入了灵魂··|,而不着边际的抽象··|,则成了灵魂存在的物证··|--。而抽象··|,三岁幼童的彩墨··|,则似乎是抽象的原祖··|--。所以··|,毕加索一生的努力··|,就是要让自己生理的年龄越大··|,而抽象的年龄愈小——所有抽象的艺术··|,我以为都是一场板着面孔的玩笑··|--。而文学——以我的经验论··|,你若写出了人的灵魂··|,就一定要放弃对读者的苛求··|--。想要获求读者和钱包的喜悦··|,那就一定要在小说中把灵魂当作大锅炖菜中的猪肝和猪心··|--。世界就是这样儿··|--。文学也是这样儿··|--。我正是因为参悟到了这一点··|,才开始明白电影这门所谓的艺术··|,其实正是一门要把红烧肉烧成晚霞的老行当;是今天唯一可以把灵魂以斤两变卖的典当行··|--。我就是要做这样一个典当师和艺术商··|,集编剧、导演、主演为一身··|,要拍出一部惊天动地的电影来··|,既在国际上大奖频频··|,又在票房上财源滚滚··|,让中国乃至全球的观众、导演和演员们··|,都不知是世界电影又发生了一场新革命··|,还仅仅是一个叫阎连科(何等无耻!)的人··|,在他五十岁的生日到来时··|,上天为了给他游戏和庆生··|,终于赐他灵感和机遇··|,让他在世界电影场上闹腾一下子··|,得名赢利后··|,又重新回到他的书房去写新小说··|--。

未来是不可知的··|--。只有现在··|,才是未来的实在··|--。想到并认定了这一点··|,我从窗口退回来··|--。这时正是深夜两点钟··|,大脑中高度的清晰和兴奋··|,让踌蹰在我脑里的穷白和寡空··|,荡然而无存··|--。害怕这种兴奋会使我成为超过四十度的人体发烧样··|,让我在来日进入一个混沌模糊的旋转里··|,我到卫生间天长地久地冲了一个冷水澡··|,然后就穿好衣服等待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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